独守你回家
奶奶又没有在家,但是我知道她在哪里。
每次放假回家,我总是迫不及待的去奶奶家看她。我们同住一个地方,但奶奶执意要一个人住。爸爸妈妈苦口婆心劝了很多次,可奶奶就说不听,总是一意孤行的,爸妈对此也只能皱皱眉头,别无他法。而我,像是看淡一切的模样,从来不劝奶奶。这种行为经常被妈妈说不像话!我也从不反驳,因为我知道奶奶的心事,我懂她。
那次,我回家后,又骑着小电驴直奔奶奶家。奶奶家在那个离我家不远的老村子里。拆迁过后的村庄,虽然称不上“满目疮痍”,但也已经破败不堪——杂草丛生,树木疯长,垃圾也是随处可见。到村庄的马路上,远远的,我就看见有位老人双手背后,在一棵桃树下踱来踱去。没错,那就是我的奶奶。奶奶年纪大,但精神很好,看到我来了,立马靠过来,下意识的拉着我的手。从小奶奶就说这样拉着我的手的,睡觉的时候也拉着,像是怕我从床上掉下去。奶奶手掌的温度传递进我的身体,我看着奶奶,倒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——奶奶实在太瘦小了!
奶奶的厨艺很好,虽然不住在一起,奶奶也时常会做一些美味送到我家来。有我爱吃的,有爸爸爱吃的,有妈妈爱吃,有姐姐爱吃的,我们的口味奶奶记得很牢,从没忘记。奶奶经常在家里下厨,每次去奶奶家吃饭,都会有一盘同样的菜出现在餐桌上,却从不让我们动筷子,她自己也不会去吃。我明白,这是奶奶的心事。
冬天如约而至,漫天飞舞的雪花,落在地上就不见了踪影。只是这个冬天有点让人措手不及,因为奶奶中风了。这件事也让家里人不知所措。大伯大妈从乡下赶来,爸爸也放下自己的工作,帮妈妈一起照顾奶奶,原本规律的生活,有点找不着调了。
坐在奶奶的床边,看着奶奶痛苦的神情,我一句话也说不出。奶奶的眼神很空洞,冷不丁地说了一句:“我不在那里,他找不到家怎么办?”我懂奶奶在说什么,那是奶奶最小的儿子,12年前就去了深圳,至今什么消息都没有。爸爸妈妈、大伯大妈都已做好最坏的打算,只是从没在奶奶面前讲过。小叔走的时候,我也在奶奶身边,只是那段记忆太模糊,但奶奶从不敢忘记。当时奶奶眼眶里泛着泪花,现在,我想只有我懂。
那棵桃树,是小叔和爸爸年轻时一起种的,也是和奶奶离别的地方。桃树如今已是硕果累累,吃过这颗桃树上的桃子的人也是数不胜数了。可是,小叔还没回来。如今老家的村庄已经不在了,老家也面目全非了,但奶奶还是愿意每天待在那里,她就怕小叔回来找不到家。我能理解,这是一位母亲在等他的儿子回家。如今儿子归期不定,漫长的岁月却不断侵蚀她的容颜。
就像那盘她不准我们动的菜,永远尝不出它的味道一样,你无法体会奶奶心中的焦急与懊悔。没有一个老人愿意独自生活,只是她守着的,不是一个房子,而是等待,一个为他的儿子准备的住的地方。
奶奶走了,在新年后的第20天。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任何嘱托,只是带着遗憾平静地离开了。大伯大妈火急火燎地赶来,爸爸哭得像个孩子,妈妈也掩面流泪,我和姐姐互相依偎着,这样,才不会倒。
冬天过后,春暖花开的季节来了,桃树又开始了它新一轮的成长。然而我并不开心,爸爸妈妈面露怒色,爸爸甚至要扬拳要揍人,大伯大妈也来到我家里,因为,我的小叔回来了。人间世事无常,总是在关键时刻阴差阳错。小叔挣着了钱,但回来时什么都变了。奶奶的离去,带走了我们所有的期待。
现在,我真的很能体会什么叫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。小叔没有结婚,他说他不会结婚了,以前是奶奶守着他回来,现在换小叔守着奶奶。小叔不和我家来往,他说他有愧,没脸面对。当年跟奶奶闹着脾气远走他乡,如今,他说他要赎罪。
空空的房子,有人才叫家。奶奶等了小叔12年,小叔为此愧疚半辈子。家人,可以不用时刻在一起,但要时刻记挂着要回家看看,尤其对于老人来说,时间是倒计时,见一面就少一天。